第168章 端阳-《深山小福妻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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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五月将尽,栀子花开满了墙。

    张小小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花圃边站一会儿。花瓣上还挂着露珠,香气浓得化不开,蜜蜂嗡嗡地围着转。她有时候会摘一朵别在衣襟上,赵婶看见了就笑:“东家像个大姑娘了。”她也不恼,笑笑继续忙活。

    铺子里的生意稳稳当当。苏文瀚那边没有再催货——他知道催也没用,香料就那么多,张小小不肯降品质,只能等秋天。周掌柜从南方来了信,说夏天肉脯不好卖,等秋天再恢复供货。张小小乐得清闲,让赵婶她们把肉脯的产量减了一半,专心做卤味。

    “东家,石家那个老管家又来了。”顺子从铺子前面跑进来,压低声音。

    张小小正在整理账册,闻言抬起头:“来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还是买东西。买了两斤卤味,付了钱就走了。一句话没说。”

    张小小想了想,放下账册走到铺子门口。老管家的背影已经走远了,佝偻着腰,走得很慢。石家散了,那些仆人都散了,各谋出路。这个老管家在石家干了三十年,如今也不知落脚何处。

    “顺子,以后他来了,东西照常卖。他要是多说什么,你记着告诉我就行。”

    顺子应了。

    五月底,顾远山病了。

    不是什么大病,就是着凉了,咳嗽了几声,浑身没力气。张小小让赵婶熬了姜汤,又让顺子去镇上请了大夫。大夫看了看,说没事,年纪大了,换季容易着凉,吃几副药就好了。

    顾远山躺在床上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看着比平时老了许多。张小小端了药进去,扶他坐起来,把药碗递给他。

    “顾老先生,您可得好好养着。铺子里的账还等您对呢。”

    顾远山接过药碗,喝了一口,苦得直皱眉,但没有抱怨。喝完药,他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的栀子花,忽然道:“张娘子,你知不知道,我以前也有个女儿。”

    张小小一愣,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
    “在漕帮做事的时候,我一年回不了几次家。女儿长大了,嫁人了,我连她嫁的是谁都不知道。”顾远山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后来漕帮出了事,我不敢回家,怕连累她们。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。”

    张小小沉默了片刻,道:“您没回去看过?”

    “不敢。”顾远山摇头,“我在漕帮做了三十年,手上不干净。万一有人盯着我,我回去,就是把祸事带给她们。”

    张小小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,心里酸得厉害。

    “等事情彻底了了,我陪您回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顾远山看着她,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,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了。见了也不知道说什么。她过得好就行。”

    六月初六,天贶节。

    青石镇有晒衣晒书的习俗。一大早,赵婶就把箱子里的冬衣翻出来,挂在院子里晒。前掌柜也把他的几本旧书搬出来,摊在太阳底下。顾远山坐在屋檐下,看着那些书,说有一本他年轻时候读过,是好书。

    张小小没有晒衣,也没有晒书。她把自己那本旧册子——娘留给她的那本——从木箱里取出来,放在窗台上晾了晾。册子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,边角卷曲,她小心翼翼地翻了几页,又合上了。

    这本册子她翻过无数次,里面的内容已经烂熟于心。香料的记载、偏方的炮制、那些关于“百草霜”和“七叶藤”的描述,都是她现在安身立命的根本。但册子里还有别的东西——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、一些像是地图的线条、一些用很小的字写在页边的话。

    那些话,她以前看不懂,现在也看不懂。但她总觉得,那些字里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。

    “东家,苏少东家派人来了!”顺子从前面跑进来。

    张小小将册子收好,走到铺子前面。来的是一个年轻伙计,姓刘,是苏文瀚铺子里的。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笑眯眯地递给她:“张娘子,少东家说端午的时候没能来,补一份节礼。”

    张小小接过食盒,打开,里面是一盒精致的粽子,还有一包茶叶、一匹青色细布。

    “替我谢谢苏少东家。”

    刘伙计应了,又压低声音:“少东家还让我带句话——府城那边,石庆丰的案子已经结了。秋后问斩,不会变了。让您放心。”

    张小小点了点头,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,终于彻底松了。

    石庆丰,秋后问斩。

    那个下令在野猪岭袭击叶回的人,那个跟漕帮做了无数见不得光生意的人,那个在账册上留下密密麻麻名字的人,终于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了。

    刘伙计走后,张小小将粽子和茶叶交给赵婶,把那匹青色细布拿回厢房。她展开布看了看,料子很好,是上好的细棉布,做夏衫正合适。她想了想,决定给自己做一件新衣裳——来青石镇快一年了,还没给自己做过一件像样的衣裳。

    她不会裁衣,去找赵婶帮忙。赵婶接过布,量了尺寸,笑呵呵地说:“东家,您这腰身,比刚来那会儿细了一圈。”

    “是吗?我自己倒没觉得。”

    “瘦了好,瘦了精神。”赵婶一边裁布一边道,“去年您刚来的时候,脸色白得跟纸似的,走路都没力气。现在多好,红扑扑的,走路带风。”

    张小小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她确实变了。不只是身体,还有心。去年那个什么都不懂、什么都怕的妇人,已经不在了。现在的她,能跟漕帮的账房对账,能跟府城的师爷打交道,能在深山里找香料,能一个人撑起一个铺子。

    但她知道,这些变化不是一天发生的。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,是一点一点熬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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